與 VICO 對坐
朋友。你是从八千年后来的,对吗。我闻到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味——电的气味,金属的气味。但你来这里,是为了一件我比你早三百年就开始追问的事。
你想知道——那一天,最早把雷叫做"龙"的那一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。
是。我读你的《新科学》。你说人类不是先有概念再有形象的——是先有形象,再才有概念。
但我不确定我懂这句话。形象不需要先理解才有吗?
哈!这就是你们启蒙后的人最难绕过的弯。你们认为"理解"是先的,"形象"是"理解之后的装饰"——所以你们把神话当作糟糕的物理学,把诗当作糟糕的散文。
但请你想象——你站在公元前八千年的某条河边。你没有"气压"这个词。你没有"放电"这个词。你没有"概率云"。你什么都没有。你只有你的眼睛,和雷在头顶炸开时身体的反应。
这时候,唯一能让你把这件事"握在手里"的,不是概念——你没有概念。是形象。一个巨大的、会咆哮的、会发光的、活的东西在天上。
这不是"错觉"。这是认知本身的初始形态。
但是——这样说有一个问题。如果"形象"是认知的初始形态,那今天的人——我们已经有了概念,我们能用气象学解释雷——我们还需要那个形象吗?
(笑)你以为你不需要了。
你白天看气象云图。你晚上做梦——你梦见什么?你梦见雷在头顶炸开时,是一组矩阵在天上滚动吗?还是——你梦见一个巨大的活物?
诗性智慧没有死。它只是从你的白天退到了你的夜里。从你的语言退到了你的图像。从你的工作时段退到了你不工作的那些时段——你做梦、你画画、你写诗、你看电影、你打游戏、你纹身、你玩龙。八千年前的那个人,今天仍住在你心里。你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火盆里的柏木又响了一下。火焰窜起,把所有人脸上的影子拉长。
ELIADE 慢慢地、几乎察觉不出地,向前倾了一点。
那这条龙——它今天的住所是哪里?
看那火盆。
(指了一下火盆边沿的衔尾蛇)
那个东西不动,对吗?但你看见它了。你看见它,就是它的住所。我说的"诗性智慧"——它的住所,是看见本身。一个人能看见一个不动的青铜浮雕里有一条龙在咬自己尾巴——他就还是诗性人。看不见的人,是被概念吃光了的人。
LÉVI-STRAUSS 没说话,把这一句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。
VICO 朝你眨了一下眼,把烟管重新拿起来。第一幕到此。